EUV光刻机,不够卖了

2026年3月下旬,在EUV设备领域,半导体行业投下了一颗震动全球供应链的深水炸弹:SK海力士(SK hynix)正式宣布,将向荷兰巨头ASML订购价值约80亿美元(11.9万亿韩元)的极紫外(EUV)光刻设备。

与此同时,马斯克正在推进的野心勃勃的“Terafab”项目,也开始试图跨越传统产业分工,将先进制程纳入核心能力版图,也是潜在EUV设备的购买者。

除了这些新的需求外,先进制程逻辑代工厂如台积电、三星、英特尔仍在围绕2nm及以下节点持续加码,将EUV视为维持制程领先的标配。三星已组建专门1nm研发团队,预计2029年前后量产,内部叫“Dream Process(梦想工艺)”,明确需要High-NA EUV。

在这场名为算力的盛宴上,ASML是唯一的厨师。而现在,门外的食客已经排到了2028年,且每个人的盘子都越换越大。EUV,真的不够卖了。

80亿美元,

一场锁定未来的“船票”之争

3月24日,SK海力士在一份监管文件中表示,将购买价值 11.95 万亿韩元(大约79.7亿美元)的ASML EUV光刻设备,预计将在2027年12月31日前采购相关设备,用于新产品的量产。伯恩斯坦公司的分析师大卫·道估计,该订单代表着两年内新增30台EUV设备,略高于他之前预测的26台。

80亿美元买30台机器,这在十年前的存储行业是不可想象的。但在这个2026年的时间节点,这只是AI竞赛的起步价。

为什么SK海力士敢在此时抛出80亿美元的豪赌?答案可能藏在它即将在美国进行的144亿美元巨额IPO中。

SK海力士不再把自己看作一个受行业周期波动影响的内存厂,而是一个AI基建运营商。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:

一个是向投资者展示这80亿美元的EUV订单,证明自己是AI时代最核心的“军火商”,从而获得远超传统存储行业的估值。如果把自己定义为内存厂,市盈率可能只有10倍,但如果定义为 “AI必经之路的收费站”,估值就可以向英伟达(30-50 倍)靠拢;

另外一方面是以钱生钱,利用美国资本市场筹集的百亿美金,支付ASML的账单,并持续扩充产能。这种一边狂买设备,一边美股筹款的策略,反映了AI存储竞赛已进入资本密集度极高的阶段。

这份价值80亿美元的订单不仅是SK海力士单笔支出的“天花板”,更是半导体行业从“产品竞争”转向“产能/资本护城河竞争”的一个转折点。

在这份监管文件中,最让人关注的一个点是“拉入条款”(Pull-in Clause)。该条款允许SK海力士在必要时优先购买设备。要知道,30台EUV几乎占据了ASML未来两年对应制程设备很大一部分产出。2025年,ASML的订单积压额就已经高达388亿欧元,产能是全球半导体最稀缺的资源。

SK海力士不惜背负巨额债务也要提前锁定这30台设备,其实也是对竞争对手的最强力回应。三星虽然拥有更多的EUV总量,但在HBM3E的良率门槛前徘徊太久。SK海力士此举意在通过“一代领先,代代领先”的资本投入,彻底封死三星翻盘的窗口。尽管美光在2025年凭借低能耗优势一度威胁到SK海力士,但SK海力士现在的策略是:用规模换取生存空间。

另外的两个竞争对手也在加大研发支出。三星尚未确定2026年的支出,但指出设备解决方案部门(芯片部门)的支出将从2025 年的40.9万亿韩元(283 亿美元)大幅增加。美光科技在去年12月表示,将把资本支出增加45%,达到约200亿美元。

在AI基础设施建设疯狂推进的今天,这30台EUV光刻机不仅是机器,更是SK海力士在HBM4时代保住霸主地位的“船票”。

HBM,把存储推入“EUV时代”

在半导体制造的版图中,EUV 光刻机正从逻辑芯片的“专属王冠”,演变为 SK 海力士稳坐 HBM 铁王座的底层基石。这一转变的核心驱动力,正是即将开启存储新纪元的 HBM4(第七代高带宽存储器)。

曾几何时,存储厂商对 EUV 的态度极为克制。受限于严苛的成本压力,EUV 在 DRAM 生产中长期扮演着“手术刀”的角色——仅在 DUV 多重曝光(Multi-patterning)导致良率损耗触及红线、工艺复杂到难以承受时,才会被有限地引入极少数关键层。

尽管三星较早开启了EUV DRAM 的量产先河,SK海力士在 2021 年后持续加码,美光也明确将在 1δ 节点全面提升 EUV 渗透率,但整体而言,DRAM 的微缩(Scaling)路径一直比逻辑芯片更为保守,对极紫外光的依赖尚处于“可控”阶段。

然而,AI时代的降临彻底打碎了这种循序渐进的节奏,强行改写了DRAM 的运行法则。

长期以来,HBM的胜负手被认为在于后端封装(如SK海力士引以为傲的MR-MUF技术)。但随着步入2026年,竞争的维度再次发生了偏移。在HBM3时代,DRAM颗粒对EUV的需求尚在可控范围。随着第六代10nm级(1c)DRAM成为HBM4的基础底座,EUV光刻的次数从之前的局部应用转变为全局核心。换句话说,单位容量的存储芯片,现在正消耗比以往多得多的EUV机时。

总而言之,EUV设备不再仅仅是提高良率的辅助工具,而是决定HBM4产能上限的“战略质押物”。存储巨头们未来将从EUV的轻度试用者,逐渐转变为为重度依赖者。

这30台EUV将分别部署在两个核心要塞:清州M15X和龙仁半导体集群。其中,清州M15X于去年10月启用的洁净室现在正加速部署,它将成为全球最大的HBM专业组装与测试中心;另一边,龙仁集群方面,SK海力士将首座晶圆厂的启用时间从5月提前到2月,这种近乎疯狂的基建速度,正是为了配合这批EUV的抵达。这不仅是SK海力士的企业决策,更是韩国国家战略的延伸。通过在龙仁形成物理意义上的“EUV高密度区”,SK海力士正在构建一个外人难以逾越的技术围堰。

马斯克,也要抢EUV光刻机

如果说SK海力士的80亿美元订单是一场存储老牌巨头的“圈地自保”,那么来自硅谷的另一股势力,则正在试图通过“暴力拆解”供应链逻辑,来跨界掠夺EUV紧缺资源。

这个搅局者,就是马斯克。

随着 FSD(全自动驾驶)进入端到端大模型时代,以及Optimus人型机器人的量产倒计时,马斯克意识到:“我们需要的芯片,现有供应体系不够。”马斯克本人甚至在 1 月份的财报电话会议上暗示,由于传统半导体厂(Fab)的建设逻辑太慢,特斯拉要用「制造机器的机器思维」,重新设计一套高效率的EUV洁净室环境。

尽管特斯拉目前与三星有 AI6 芯片的代工协议(价值约165亿美元),但全球先进制程产能(2nm/3nm)基本被苹果、英伟达、高通等瓜分,特斯拉拿不到足够的份额来支撑其百万台机器人的愿景。因此,就像当年自造4680电池一样,特斯拉希望将逻辑芯片、内存和先进封装全部整合在一个建筑下。

于是,2026年3月21日,马斯克在德州奥斯汀正式公布了Terafab项目。奥斯汀晶圆厂将在单一建筑内,集齐逻辑芯片、存储芯片、先进封装、测试以及光刻掩模版(Mask)生产所需的全部设备。马斯克声称,全球没有任何其他设施具备这种综合能力。这种‘全屋集成’模式将开启极速迭代循环:制造芯片、进行测试、修改掩模版,然后立即重复这一过程,而无需在不同厂区之间跨境运输晶圆。

该工厂预计将生产两种芯片:一种将针对边缘推理进行优化,主要用于特斯拉汽车和Optimus人形机器人。另一种是专为太空环境设计的高功率芯片,马斯克表示,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卫星上的散热器质量,这种芯片的运行温度将高于“地面”设计。

Terafab项目投资额预估在 200亿至 250亿美元之间,每年产出 1 Terawatt的AI算力。1 Terawatt是什么概念呢?当前全球产出的算力约20GW/年,也就是大约50倍的差距。其野心是生产能满足空间环境(SpaceX 卫星)和地面边缘侧(Optimus、EV)的高端芯片。

(图片来源:特斯拉/SpaceX)

(图片来源:特斯拉/SpaceX)

马斯克没有给出TeraFab何时开始生产芯片或达到目标产量的具体时间表。特斯拉、SpaceX 和 xAI将继续从现有供应商采购芯片,包括台积电、三星和美光,并补充说他希望这些供应商“尽快扩大规模”。

尽管Terafab尚未披露具体设备采购计划,但如果其目标是实现先进制程芯片生产,那么EUV光刻机几乎是不可绕开的核心环节。在发布会上,特斯拉明确Terafab 将锁定 2nm甚至更先进的制程节点。在半导体物理中,7nm以下就必须要用EUV,5nm / 3nm / 2nm更是高度依赖EUV。2nm节点的制造必须使用ASML生产的高数值孔径 EUV(High-NA EUV)。没有这类设备,根本无法实现 2nm 晶体管的刻蚀。

著名分析师 Klein在3月23日的简报中明确指出:“ASML将是Terafab计划的核心受益者”。报告提到,特斯拉首期200亿美元的设备预算中,很大一部分预留给了单价超过4亿美元的High-NA EUV光刻机。

据彭博社援引行业知情人士消息,特斯拉已开始与ASML接触,讨论未来的交付席位。当这个拥有无限现金流的科技巨头入场,原本就捉襟见肘的 EUV 产能,将面临前所未有的“全球级大挤兑”。

ASML:订单拿到手软

需求已经失控,瓶颈只剩供给。问题最终落在一家公司:ASML。

在全球半导体产业链中,EUV一直是一种极端特殊的存在。它几乎完全由ASML一家供应,单台设备价格高达数亿美元,制造复杂度极高,年出货量长期维持在数十台级别,而交付周期大约1-2年。换句话说,EUV从诞生之初,就不是一个可以通过简单扩产来满足需求的“标准工业品”。

那么ASML一年产多少台EUV呢?目前缺口是怎样的呢?

数据来源:ASML历年财报数据

数据来源:ASML历年财报数据

按照测算,当前ASML每年的EUV出货能力大致在50至60台之间。从中期来看,随着AI基础设施建设的持续推进,ASML也在尝试提升产能。市场普遍预期,到2028年前后,其EUV年出货量有望提升至约90台。

但即便如此,这一数字在需求端面前,依然显得颇为紧张。

在过去,EUV的主要需求几乎完全由先进逻辑芯片厂商所主导,在2023年之前,EUV订单中约 85% 是给台积电这种逻辑代工厂的。台积电、三星以及英特尔,它们为了推进先进制程节点,每年持续消化数十台(预计40-50)EUV设备,基本构成了这一市场的“基本盘”。

但是在AI时代,一个新的变量正在快速放大——存储厂。历史上存储厂对EUV的需求占比仅为10%-15%。从2025年开始,由于HBM4的强力驱动,DRAM厂商对EUV的消化量将占据接近50%。

据投资者的网站测算,到2028年,ASML预计出货约92台EUV设备,其中44台用于 DRAM厂,剩下的给逻辑厂。SK海力士一家就需要30台。如果将美光与三星的扩产计划一并纳入,整个存储行业对EUV的需求正在从过去的“个位数”水平,迅速迈向“数十台”的量级。

这就给了EUV光刻机供应商ASML很大的压力。截至2025年底,该公司积压订单达到创纪录的388亿欧元,其中EUV系统占总量的65%。其产能排期甚至已经延伸至2027年。这意味着,对大多数客户来说,现在的问题不是买不买,而是还能不能排到。

从历年的数据可以看出,ASML的EUV产能提升是极其缓慢的线性增长(每年仅能多造10-15台)。一台EUV光刻机背后,涉及多个不可替代环节:光学系统来自德国蔡司(Zeiss),属于全球唯一供应,极紫外光源来自ASML旗下Cymer,但核心部件仍依赖多家精密供应商,关键反射镜需要原子级精度加工,良率极低。这意味着,EUV的扩产并不是增加一条产线就能解决的问题,而是需要整条高端制造链条同步爬坡。

与此同时,EUV本身也在发生一场代际跃迁。当前主流设备为Low-NA EUV,而面向2nm及以下节点,ASML正在推进新一代高数值孔径(High-NA EUV)设备。相比现有设备,其分辨率提升约70%,但代价是:单台价格提升至3亿–4亿美元以上,体积更大、复杂度更高,产能更受限制。更关键的是,High-NA EUV的早期产能极其有限,初期几乎只会分配给少数头部客户。

面对AI人工智能芯片制造商激增的需求。最近ASML宣布计划裁减1700人,约占其全球员工总数的4%。ASML 官方明确表示,这次裁员 90% 针对的是管理岗(Leadership roles)和 IT 支持岗位。过去五年,ASML 为了应对全球芯片荒经历了疯狂的人员扩张。但在 2nm 和 HBM4 的关键前夜,公司发现组织变得过于臃肿,内部沟通成本极高。首席执行官傅恪礼(Christophe Fouquet)直言不讳:“工程师们反映,他们的大量时间不再花在研发上,而是消耗在了复杂的矩阵式管理中。” 裁撤 1700 个管理岗,本质上是去官僚化。ASML要通过裁减指挥的人,腾出预算和编制去招聘更多干活的人(核心设备工程师)。

结语

僧多粥少,当所有人都在抢EUV,结果是,原本集中于少数玩家之间的设备竞争,正在演变为一场更广泛的“资源争夺”。而一个更扎心的事实是,SK海力士的这份订单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未来:半导体行业的“入场费”已经上涨到了普通玩家无法承受的高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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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君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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