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|《中国企业家》记者 邓双琳
编辑|马吉英
头图来源|视觉中国
这是人类商业史上规模最大的IPO之一。
北京时间6月12日晚,SpaceX正式登陆资本市场,发行价为每股135美元,融资规模达750亿美元。上市首日,公司市值突破2万亿美元,成为美国市值第六大上市公司(仅次于英伟达、谷歌、苹果、微软、亚马逊)。
作为创始人,马斯克的个人财富再次被推向新的高度——突破1万亿美元大关,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“万亿美元富翁”。

来源:视觉中国
从PayPal到特斯拉,再到SpaceX,马斯克不断在创造纪录,这个名字已经成为硅谷传奇的代名词。对华尔街而言,为马斯克的梦想买单,几乎是一件确定性的、可以创造高额回报的事情。甚至当所有人讨论今天的SpaceX时,基本可以浓缩成一句话:天才马斯克创办了一家火箭公司,然后理所应当地成功了。
但鲜少有人想起,在星链、星舰、万亿美元之前,曾经的SpaceX也经历过众多至暗时刻。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它被整个美国航天行业嘲笑,判断为“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创业公司”,马斯克则是“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”。
今年3月出版的《马斯克:重回太空》中文版中,记录了许多SpaceX创业以来的珍贵细节。全书并非以马斯克的个人传奇来解释成功,而是把视角对准那些连续数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工程师,以及那些火箭爆炸、测试受挫、组织动荡等失败后的状态。
今天,当SpaceX终于站在资本市场的聚光灯下,我们反而更想把时间线拉回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刻,关于这家公司当年在高度受限、失败成本极高、信息始终不完整的条件下,人和组织如何做出判断,又如何在不断修正中继续前进。
大多数人会记住SpaceX上市这一天。但对于一群有着“疯狂梦想”的工程师而言,2008年11月22日,那个鲜少被讲述的夜晚,九台梅林发动机同时点火,轰鸣声越过得州平原时,更令人难忘。

三次失败之后,命悬一线的SpaceX
如果今天回头看SpaceX的发展历程,2008年大概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年,因为比起后来那些耀眼的时刻,比如星链、星舰、史上最大IPO等,2008年那个濒临倒闭的夏天显得太微不足道了。
但对于许多SpaceX的早期员工而言,他们的征程从那一年才真正开始。
那时的SpaceX成立不过六年。马斯克已经往公司里投进了上亿美元,猎鹰1号是这家公司的全部希望,也是验证商业航天模式是否成立的唯一机会——如果成功,SpaceX有机会继续活下去;反之,一旦失败,此前所有投入、所有梦想、所有关于火星的宏大叙事,都可能随着一枚火箭坠入太平洋。
那时候的马斯克也并未像现在这样,仿佛小说男主一样充满气运,而是频繁被残酷现实打击,被迫直面失败。
猎鹰1号第一次发射是在2006年3月24日,火箭从夸贾林环礁升空不到一分钟,发动机附近发生燃料泄漏,随即起火、爆炸、失败。紧接着在2007年3月21日,猎鹰1号第二次发射,但二级火箭在飞行约3分钟后失控坠毁,再次失败。
连续两次失败之后,外界开始对SpaceX出现质疑,传统航天企业把SpaceX视作一个不自量力的外来者,并且认为马斯克这个靠互联网赚到第一桶金的亿万富翁,也根本不懂火箭工业真正的复杂性。有人甚至公开断言,这家公司不可能活过第三次发射。

来源:AI生成
第三次失败发生在2008年8月,也是最致命的一次。按照原计划,猎鹰1号一级火箭已经完成任务并顺利分离,控制室里的人开始鼓掌,有人甚至已经提前准备庆祝。可就在火箭进入二级飞行阶段后,一个此前从未预料到的问题出现了——一级发动机在关机后残余推力持续时间过长,导致已经分离的一级箭体再次撞上二级火箭,最终失控坠毁。
短短几秒钟,整个任务宣告失败。当天晚上,很多工程师坐在控制室,久久没有离开,房间里弥漫着几近绝望的沉默。他们其实知道问题出在哪里,但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去修复,因为资金链快断了。
对于一家成立几年的创业公司而言,连续失败和铺天盖地的质疑几乎是致命的打击,这意味着资本不会再相信你,也不愿意再为这个无底洞投资。SpaceX的钱快花光了,外部融资几乎断绝,马斯克个人现金也几乎见底。当时特斯拉也陷入资金危机,马斯克一边为特斯拉寻找融资,一边把最后的资源不断投入SpaceX。
2008年,是马斯克创业生涯里最危险的一年,工厂里只剩下最后一枚猎鹰1号了,如果第四次发射也失败,不仅SpaceX可能会倒闭,马斯克其他商业版图也可能被拖垮。
格温·肖特韦尔(SpaceX现任总裁兼首席运营官)多年后回忆那段时间时说,公司内部没有人不知道现实处境,大家都明白,已经没有犯错空间了,再失败就意味着彻底结束。唯一能让公司活下去的方式,就是把第四枚火箭送上轨道。
很快团队就开始准备第四次发射,在巨大压力下,所有人日夜兼程、埋头工作,反复修改设计图纸、测试程序,很多工程师都住在发射场地,连续几周没有休息。
2008年9月28日,第四次发射开始,控制室异常安静,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屏幕。一级分离,正常;二级点火,正常;轨道参数更新,正常。猎鹰1号终于成功进入预定轨道,成为历史上第一枚进入地球轨道的私人公司液体燃料火箭。
控制室爆发出欢呼!有人甚至直接哭了出来。这不仅救活了SpaceX,也成为商业航天历史上的转折点。但对于当时SpaceX的工程师们而言,这一刻意味着公司不用倒闭了,下个月的工资可以正常发放了,并且大家离共同的梦想又近了一步。
几个月后,NASA向SpaceX授予价值16亿美元的商业补给合同,一家濒临倒闭的创业公司,正式迈进了主流航天体系。

一个不切实际的“幻想”,改写了航天史
2008年11月22日晚上10点30分,得克萨斯州中部的小镇麦格雷戈已经进入深夜。对于大多数居民来说,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。初冬的冷空气袭来,气温降到了冰点,厚重的云层压在平原上空,整个小镇显得格外安静。没人会想到,几十分钟后,一场足以惊动方圆20英里的轰鸣即将撕裂夜空。
此时,在麦格雷戈试验场,一枚高达47米的火箭正被固定在一座被工程师们称作“三脚架”的巨大混凝土支架上。距离火箭不到半英里的地方,动力系统负责人汤姆·穆勒(已于2020年退休)正站在控制室里,死死盯着面前的显示屏。
汤姆·穆勒,这个站在马斯克背后的男人,是SpaceX梅林发动机的总设计师,也是SpaceX的首位员工。可以说如果没有他,SpaceX可能也不会存活至今。
回到得州那个夜晚,为了这次测试,汤姆·穆勒和团队倾注了大量心血。两个月前,猎鹰1号第四次发射成功后,SpaceX从死亡线上爬了回来,但危险并没有解除——猎鹰1号太小,不够可靠,也无法承载更大的商业任务,他们必须造出更大的火箭。
眼前的这座猎鹰9号和猎鹰1号相比,仿佛一座钢铁巨兽,承载着SpaceX真正的命运走向。
但猎鹰9号有9台梅林发动机同时工作,为了让9台发动机协调运转,汤姆·穆勒和动力系统团队不得不解决此前从未遇到过的无数问题:燃料如何均匀分配?发动机之间如何避免相互烧蚀?9台发动机如何同时点火?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再次失败。
好在,倒计时开始后一切进展顺利,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,完整的猎鹰9号火箭第一节完成了全任务时长(178秒)的测试点火。
不过,放眼整个航空工业领域,这件事在当时很少被业内人士谈及。因为彼时的SpaceX太不起眼了,而且很少有人相信马斯克,在很多人看来,他像个异想天开的狂人。
比如,从人类进入航天时代开始,火箭就是一次性用品,发射、分离、坠毁,这是所有人的共识,而马斯克却想改变这条规则。尽管SpaceX的成绩平平,但马斯克经常公开宣称火箭应该像飞机一样重复使用,称猎鹰9号每年可以发射几十次,甚至判定人类终将移民火星。
在NASA正式向SpaceX抛出合同的橄榄枝之前,马斯克的这些言论被认为是“火箭爱好者的幻想”。
但这种质疑声反而激发了马斯克和SpaceX工程师们的斗志。马斯克对自己的“幻想”坚定不移,他经常举一个简单粗暴的例子:如果一架价值1亿美元的客机,每次降落后都必须报废,那么航空旅行永远不可能普及;同样,如果每次发射火箭都要把价值数千万美元的发动机扔进海里,人类进入太空的成本永远降不下来。
在马斯克看来,成功发射猎鹰9号火箭将是最有力的反击,为此,他甚至对内部下达了硬性要求:猎鹰9号达到主力火箭水平并不够,每一枚猎鹰9号都要能执行多次任务。
转折点发生在7年后。2015年12月21日,猎鹰9号一级火箭完成发射任务后,从太空边缘折返地球。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猎鹰9号一级助推器成功垂直降落,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现轨道级火箭的成功回收。

来源:视觉中国
从这一刻开始,火箭不再是消耗品,发射成本开始下降,发射频率开始暴涨,商业航天的经济模型被彻底改写。
再后来,SpaceX开始向未来基础设施的“超级体”发展,发射了星链,开始建设全球卫星互联网;发射了龙飞船,重新把美国宇航员送上太空,以及开始建造星舰。
某种意义上,今天在商业史上创下IPO纪录的SpaceX,始于马斯克那个曾经被无数人嘲笑的“幻想”,始于得州夜空下面临数次失败、但依然相信不可能的工程师们。

比火箭更难制造的,是SpaceX的组织风格
《马斯克:重回太空》这本书有趣的地方在于,作者并非基于对马斯克的口述,而是通过走访SpaceX的早期工程师们和相关人士,大量还原了SpaceX创业以来的关键故事和细节,包括马斯克每一次如何下达要求、团队又是如何理解并履行的。
这也回答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,为什么SpaceX这样一家资源有限、屡遭失败、长期处于资金压力之下的公司,总能在别人认为不可能的时候,把事情做成。
答案不完全是技术上的突破,而是在于马斯克具体如何去管理这家公司。马斯克极其注重第一性原理,他和美国传统企业家的风格几乎完全不同。比如,他并不像乔布斯那样沉迷于产品设计,也不像贝索斯那样热衷于流程体系,而是持续不断向组织施压,几乎不允许团队按照舒适节奏工作,有意识地把整个公司长期置于一种资源不足、时间紧张、随时可能失败的危机状态里。
在麦格雷戈试验场的那座著名的“三脚架”,其实是一座高达135英尺的混凝土测试架,工程师们需要爬上一百多级梯子,在高空完成发动机维护和测试工作。秋冬风大时,平台上的金属板会被吹得不停晃动,站在上面的人难免恐惧。
但在这样的环境里,一句后来传遍整个SpaceX的口号诞生了。一位公司的技术员曾收养过一只流浪狗,这只狗总喜欢跟着工程师们爬上三脚架,在离地几十米高的金属板上来回奔跑。有人看见后惊讶地问:“狗不害怕吗?”很快,这句话演变成了团队内部的玩笑——“狗都不怕”。
后来,“狗都不怕”成了对抗在三脚架上产生的胆怯情绪的法宝,甚至在SpaceX团队内部成为“我来试试”的代名词,用来表达对任何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紧迫进度的肯定回应。
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马斯克想要的团队内核,他不希望员工首先考虑风险,而是首先考虑解决方案。
在SpaceX,马斯克最不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就是“做不到”。《马斯克:重回太空》中记录过很多类似场景,比如工程师告诉他某个部件需要六个月制造周期,他不会接受“供应链就是这样”的解释,而是要求团队把六个月拆解成每一个具体步骤,然后逐项压缩。有人说某项测试必须延期,他不会先讨论延期,而是先讨论有没有办法今晚解决。
很多员工后来回忆,在SpaceX开会最危险的事情,不是犯错,而是说出“做不到”三个字,因为马斯克一定会追问“为什么”,这让许多员工对马斯克“又爱又怕”。他期望员工工作时间更长,同时产出顶尖的成果,并构建了SpaceX公司清晰明确的企业文化:以最快速度、最强冲劲向前推进工作。
但某种程度上,这种工作方式的代价也是巨大的,很多SpaceX的员工因为接受不了高负荷的工作节奏、无法顾及家庭而选择了离职,当然,也有很多优秀的工程师前仆后继加入这里。
2022年马斯克收购推特后,也曾想把SpaceX的工作风格推行下去,但因团队基因不同,导致他四处碰壁。原因很简单,选择加入SpaceX的那些人相信这项事业会成功,他们的理想与马斯克高度一致,马斯克几乎从创业第一天开始,就不断向员工强调火星、强调多星球文明、强调降低进入太空的成本。但推特团队却对这位新老板的愿景和改革决心充满错愕。
站在今天的角度,我们没有办法对这种组织风格作出评判。但可以确信的是,SpaceX的团队组织很难再次复制——一个近乎偏执的天才老板,带着一个不断压榨自己边界的团队,把挑战不可能当作毕生目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