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dam Foroughi(亚当·福瑞吉)不喜欢被看见。
大学毕业后第一次面试,穿着西装进去,出来时紧张到浑身湿透。
创立AppLovin十四年,公司市值一度超过2000亿美元,他仍然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。不参加行业峰会,不经营社交媒体,不做例行的投资者沟通。2022年公司股价跌去92%、市值从400亿蒸发到38亿美元时,他干脆关停了投资者关系部门:
“没有人在买我们的股票,我去投资者会议上解释有什么意义?不如把时间花在业务本身和更长期主义的事情上。”
但最近几周,这位向来低调、内敛的CEO却罕见地出现在了多场深度访谈播客中,谈创业、谈技术押注、谈组织哲学、谈至暗时刻——几乎把十四年来所有关键决策都摊开讲了一遍。

2026年一季度,AppLovin延续了“高增速+高盈利”的亮眼表现:营收18.42亿美元,同比增长59%;净利润同比增长109%;EBITDA利润率84.5%创下历史新高,在美股科技股中是独一档的存在。
自核心广告引擎迭代以来,这已是连续第12个季度高速增长,而且没有放缓迹象。
为什么在股价下跌92%时选择沉默的他,却在公司交出史上最好成绩单的时刻选择开口?他在这些对话中谈到了什么,又想让外界理解什么?

确定性生意
用Foroughi自己的话说,AppLovin的生意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“我们把广告主变成套利者。”
广告主在平台上花钱买量,能实时看到每一美元带来了多少次下载、多少个付费用户、多少收入。ROI是正的,就继续加注,直到预算花光。没有品牌认知这类模糊的衡量标准,投放效果显而易见。
“我们不卖‘相信广告有效’——我们卖的是‘广告确实有效’的事实,一切可以衡量。”
这种模式下,投放变成了自驱的行为。当一个广告主发现每花一美元出去,能赚超过一美元,他自己就会把预算从10万调到50万,从50万调到100万。
据Foroughi透露,一年多以前,AppLovin平台年化广告主支出规模就已经超过110亿美元,全部基于效果付费,此后还在大幅增长。
驱动这一切的是2023年4月上线的广告推荐模型Axon 2。而它诞生的背景,堪称AppLovin的至暗时刻。
2022年,AppLovin的股价从每股115美元一路跌到9美元,市值从400亿蒸发到不足40亿。Foroughi回忆那段时间:
“有人给我打电话,不是来问业务的——是来确认我还没打算自杀。”
在这个危及存亡的紧要关头,Foroughi做了一个让内部和外部都难以理解的决定——壮士断腕般地换掉核心技术栈。
他停掉了旧广告引擎的全部研发,从底层推翻已有的机器学习架构,转向深度学习,带领公司的工程师们,在外界觉得公司快完了的氛围里,对整个系统完成了绝对意义上的升级。
Axon 2上线之后,效果立竿见影。
广告主的ROI跳升,投放规模跟着放大,平台收入进入加速轨道——从2023年4月上线至今,AppLovin的营收连续12个季度高速增长,利润率也一路高歌猛进。
与技术端的豪赌同步进行的,是资本端的“手术刀”式出击,在股价低位大胆清理“历史顽疾”。
IPO时,AppLovin留下了一个结构性隐患:大量私募股东和早期投资者亟待退出,这些迟早要涌入市场的抛压,正是2022年股价崩塌的推手之一。
恰逢股价低位,Foroughi没有坐等这些卖盘进一步砸盘,而是选择主动出击——逐一找到这些股东,用定向回购收走他们手中的筹码。他大胆把公司全部经营现金流砸了进去,甚至还举了一轮债。
经过18个月的“定向狙击”后,AppLovin完成了近60亿美元股票的回购——这批回购创造的价值,相当于公司当前1500亿市值的三分之一。
极简组织,造就美股印钞机
打开AppLovin的组织架构图,你可能会有一种“看错了”的不真实感。
核心高管层只有四个人:CEO、CTO、CFO、总法律顾问。没有首席运营官,没有首席营销官,没有首席人力资源官,甚至没有独立的产品部门——这家千亿美金巨头的决策大脑,一辆四座轿车就能装下。
撑起其核心广告业务的,是一支仅约400人的团队。按最新季度的数据折算,人均年化EBITDA贡献超过1500万美元。
HR部门从高峰期的七八十人被砍到15人左右,留下的全是被Foroughi定义为“Doer(实干家)”的人,其上不再设管理层。公司不搞一对一例会,废除年度绩效评审,甚至没有正式的入职培训。
“真正优秀的人会自己找路,他们不需要保姆式的Mentorship(导师制)。”Foroughi在采访中直言。那新人入职靠什么?他的答案很AI时代:“去问Claude。让它帮你总结CEO上个季度在盯什么,谁的销售电话打得最好——这比任何冗长的培训体系都高效。”
不过,AppLovin的组织结构,也并非从一开始就这么“极简主义”。
和大多数运营了十几年的公司一样,流程会膨胀,层级会变厚,公司会慢慢变得臃肿。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2年底——后续成为公司CTO的Giovanni Ge(葛小川)加入公司。
他刚来的时候有个习惯,不停地质问Foroughi:为什么有这个人?为什么有这个流程?这个VP下面的人明明比他强,为什么不让他上?
“他比我聪明得多。他问的那些’为什么’,是我已经习惯到会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十多年经营积累下来的惯性,被一个新来的“聪明人”一个接一个地戳穿。接下来的一年里,AppLovin在业务增速接近翻倍的情况下,将组织瘦身了近40%。
对于组织精简的逻辑,Foroughi的逻辑冷酷但极其清晰:
如果一个岗位注定被AI自动化取代,把人留在那里就是一种消耗。“给足补偿,让他们自由。我不想让任何人耗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位置上。”
更深层的考量在于防御平庸。被消耗的人会拖累整个系统,当管理层的精力被迫用于安抚情绪,而非为顶尖人才扫清障碍时,组织的航向就偏了。“顶尖的人绝不会在一个充斥着平庸者的环境里久留。只有当你环顾四周,发现每个人都同样出色时,你才会真正享受在这里战斗。”
对于如何建立AI时代下的公司架构,Foroughi说,他的出发点是一个假设:如果今天重新建这家公司,知道AI能做什么,团队应该长什么样?想清楚之后就不应该在现有结构上修修补补,而是应该直接跳到那个状态。
这种极致精简的组织哲学,也延伸到了产品和技术管理上。
AppLovin没有独立产品部门的原因很简单——Axon引擎的每一次模型迭代都会实时反映在广告主的ROI和平台收入上,工程师自己就能看到KPI的变化。该优化什么、该往哪个方向走,数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而AppLovin,只需要专注优化公司业务的核心链路:模型精准度→广告主ROI→收入增长。没有多条产品线的优先级冲突,也就不需要另一个角色来做仲裁。
Foroughi表示:“要么产品人变成工程师,要么工程师变成产品人,两个角色不需要同时存在。”
在日常开发中,团队重度使用Claude Code,代码中AI生成的比例已经到了80%到90%。但Foroughi明确反对不少硅谷同行追捧的token消耗量指标:
“设一个token使用排行榜,人就会开始制造垃圾代码。钱烧掉了,大模型公司的账单付了,但业务上什么也没长出来。”
他说,他只认一个标准:花在token上的钱,有没有被代码创造的收入覆盖。
花钱的逻辑如此,分钱的逻辑亦然。在股权激励(SBC)泛滥、疯狂稀释股东权益的科技圈,AppLovin将每年的SBC死死钉在约3亿美元的红线上,且只定向投喂给前10%-15%的核心骨干,其余员工全员现金。不膨胀,不稀释。
极简的架构、AI原生的工作流、克制的股权稀释——这一切最终在财报上交汇,凝结为那个让华尔街兴奋的数字:84.5%的EBITDA利润率。
而这个数字,不仅来自业务模式本身——核心广告模型训练一次可以无限部署,新增100个广告主不需要新增一个销售或运营岗位——也来自这套组织形态对成本的极致压缩。
收入在涨,成本非常可控的特点,加上极简的组织,共同造就了这台美股“印钞机”。
从游戏到万物
AppLovin的广告帝国,始于Meta和Google两家广告巨头夹缝中的一个不起眼垂类——手机游戏。
一位前Meta广告工程师曾拆解过这个选择的精妙之处:在一个被巨头从技术、数据、流量上全面压制的行业里,AppLovin之所以能站住脚,是因为它找到了一个巨头覆盖不深、数据却极度密集的垂类。
手游玩家对单款游戏的忠诚度很低,但对“玩游戏”这件事高度黏着——全球每天超过10亿人打开手机玩游戏,在不同产品之间频繁切换,每一次切换就是一次广告触达的机会。付费行为密集,行为信号集中。
对Axon这样的推荐模型来说,几乎找不到比这更理想的训练环境。
游戏领域跑通之后,Foroughi想知道的是:这套能力能不能放进更大的市场里。如今,已经有了初步答案。
这并不是游戏业务成功后的自然外延,内部技术团队更早看到了 Axon 能力跨场景迁移的可能。
AppLovin面向电商和消费品牌的非游戏广告业务上线仅18个月,增速已经超过了游戏板块。2026年3月,零售消费品类的广告收入比1月环比增长约25%;4月,平台单月广告主支出创下历史纪录。
行业结构也处在顺风。现在,越来越多过去纯靠应用内购买(IAP)赚钱的游戏开始接入广告变现,走向混合变现。而非游戏品类的广告主——电商、消费品牌——开始涌入平台,反而消除了游戏开发商“在自己游戏里给竞品做广告”的顾虑。更多供给、更多数据、更精准的模型,飞轮越转越快。
而6月即将到来的变化可能更具转折意义——AppLovin计划上线Self-serve,让全球广告主可以自助注册、直接接入平台。此前十四年,新广告主的引入主要靠口碑和定向拓展。Self-serve等于把一条需要邀请函的通道变成了公开入口,也是公司创立以来第一次从封闭走向开放。
摩根士丹利将Self-serve视为最重要的增长催化剂之一,预测非游戏广告收入将从2025年的约8亿美元增长到2028年的超过30亿美元。
Foroughi自己描绘的终局还要更远:
“我们的梦想是,有人在玩手机游戏的时候,可以发现附近的洗衣店——因为广告精准到了那个程度。如果做到了,天花板就不存在了。”
而支撑这个愿景的受众基础也足够扎实。全球每天有超过10亿人打开手机玩游戏,仅美国市场的成年玩家就超过1.5亿。和很多人的直觉不同,这群人的核心画像不是十几二十岁刷短视频的年轻人,而是有消费力、有家庭决策权的中年群体——他们每天花两三个小时玩休闲游戏放松,平均看完一条广告的时长超过35秒,全屏视频,注意力集中度堪比传统电视广告。
被问到万亿市值的路径,Foroughi算了一笔账:“不需要成为社交网络。如果我们每年产生300到350亿美元的现金流,按市场给的倍数,大概就是万亿。”
目前,增量来自三个方向:游戏内更深度的用户价值挖掘、CTV联网电视(把移动端的效果广告能力搬到电视屏幕,让中小企业也能投放效果可衡量的电视广告)、以及推荐系统在电商和更多消费场景的横向复制。
随着AI推理成本正在持续快速下降,对AppLovin这种依赖AI模型做实时广告决策的平台来说,推理成本越低,模型精度提升的空间就越大,公司的想象空间也就越足。
因此,投资者已经在用AI平台型公司的估值框架来给AppLovin定价,不再把它当传统广告股看。不过,高预期的B面是高波动。一旦某个季度电商扩张不及预期,或者广告效果的领先优势收窄,估值的回调可能很剧烈——所以,AppLovin才会反复成为做空机构的目标。
也正因如此,这个不喜欢被看见的CEO终于选择了走向台前。
“我们的财务数据对很多人来说不合逻辑。在一个不合逻辑的世界里,人们会以为你在作弊。”做空者发布报告攻击公司,在他看来,本质上是在质疑每年在平台上花费超过100亿美元的广告主的判断力。
他觉得自己欠团队和客户一个交代——“团队造了这么好的技术,作为CEO,我有责任让世界理解这家公司在做什么。”
永远没到终点
Adam Foroughi四岁那年,全家从伊朗迁往美国。
他的父亲曾经营着伊朗最成功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之一,麾下数千名员工。但在落地美国的那一刻,一切归零。Foroughi在美国长大,年幼的他,或许无法真正理解父亲从云端跌落的巨大落差,但他能敏锐地嗅到,父亲的生命里永远地“缺失了一块”。
这种感知,最终内化为他身上最底层、也最持久的驱动力。
“他放弃了一切把我们带过来,我得用尽全力证明这一切没有白费。”停顿片刻,他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知道‘成功’长什么样。那是一个移动靶,而我远远没有到达。”
不过,这种对成功的渴望,却在2012年撞上了硅谷的冰墙。那一年,他开出“100万美元换25%股权”的卑微条件,踏遍了硅谷顶级VC的大门,却全部被拒。在当时的VC精英眼中,广告加游戏——这绝不是一门好生意。更刺痛他的是,那些将他拒之门外的资本,后来把大笔资金投给了他的竞争对手。
Foroughi说,他把“干掉这些公司”当成了目标之一。
在他一路狂奔的同时,代价也在一路累积。创业十四年,失眠、脱发、每天八杯咖啡。直到2022年AppLovin股价跌入谷底,这位上市公司CEO才猛然警醒:要带领这艘巨轮穿越周期,舵手的身体不能先垮。
家庭的代价则更为隐蔽。他形容自己与孩子们在一起的状态——“人在场,但脑子永远在别处”。做梦都在推演业务,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数据,确认公司还在运转。妻子半开玩笑地暗示,他或许有某种自闭倾向。
不过,岁月多少打磨了少年的棱角。Foroughi在采访中调侃,年轻时的自己远比现在封闭。
后来,他给自己立下规矩:每次陪孩子,至少给出10分钟“100%在场”的绝对投入;他开始学冲浪——“你必须放下手机,完全断开连接”;他辞去了董事会主席职务,交给了他认为更擅长公司治理的Craig Billings。
然而,向外放权与自我和解之下,Foroughi的底色从未改变。
每天同一时间起床,同一套早间流程,看同一组数据。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——我们今天是不是要破产了?他知道以公司现在的体量,这个念头有些荒谬,但他还是要亲自盯数据,保持“如履薄冰”般的危机感。
此外,Foroughi坚决不做任何外部投资。“我的每一秒可用时间,都应该投入这家公司。你在别的事情上花的每一秒,都是一种无法量化的损失。这种损失会累积,会复利。”
这种极致的专注与饥饿感,向下渗透成了这家公司的组织灵魂。他招人只看一点:这个人的心里,有没有一股非赢不可的狠劲。
“A chip on their shoulder——他必须有一种非证明不可的东西在驱动自己。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一直很顺,他大概率不是我会招进这家公司的人。”
他最早的业务搭档Raf Vivas就是这种人。16岁开始跟Foroughi工作,高中辍学,这种简历在任何一家硅谷大厂都很难拿到offer。但他在谈判桌上的野性与天赋,科班出身的精英根本无力招架。
十八年过去,Vivas的身家已超10亿美元——但周日晚上11点给他打电话,他依然会秒接。
如今的他,还在一个一个地跟广告主死磕多加5000美元的投放预算。有些客户调侃他:“你都是亿万富翁了,还跟我扯这5000块?”
这就是这家公司最真实的底色。
亿万富翁还在一单一单地磨预算,CEO每天醒来依旧在思考公司会不会倒闭。利润率、组织形态、扩张路径都在变,但驱动这些变化的底层燃料,依然是那股原始的饥饿感——和十四年前被所有VC拒之门外时,一模一样。
"I don’t ever feel like we’ve made it. Always got to be pressing."Foroughi说——我从来不觉得我们已经成功了,你必须一直向前走。
在这个永远没有终点线的赛道上,AppLovin的价值重估或许才刚刚开始。而书写新篇章的,依然是这群不变底色、永远在路上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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