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面新闻记者 | 查沁君
界面新闻编辑 | 文姝琪
全职陪读妈妈Jenny正在电脑前调试一款名叫“打卡怪(Dakamon)”的学习工具。这是她专门为患有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(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)的儿子设计的任务管理App:把每天的作业拆成任务卡,用游戏奖励替代催促,用虚拟怪兽陪伴孩子完成学习。
她不会写代码,却借助Cursor,在一天之内做出了第一个版本。
过去一年,类似的故事正在越来越多家庭里上演。借助Cursor、ChatGPT、蚂蚁灵光等AI工具,一批原本与“开发”毫无关系的家长,开始“手搓”属于自己孩子的教育产品:英语口语机器人、识字工具、错题管理系统、学习打卡器、习惯养成工具……他们不再只是教育产品的消费者,而开始成为产品的制造者。
当AI把“做产品”的能力第一次交还给普通人,教育行业的一个底层问题也随之浮现:如果家长都可以自己造工具,教育公司的护城河究竟还在哪里?
浙江绍兴的慕白,是这一变化的典型样本。
她出生于1986年,是一名图案设计师,在制造业工作了16年。和大多数人一样,她没有编程背景,也从未系统学习过开发技术。但今年,在接触到蚂蚁灵光后,她第一次感受到“做应用”这件事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“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需求。”慕白对界面新闻表示,女儿每周六都有兴趣班,“有时候去,有时候没去,我就想做个工具,点一下就能统计她到底上了几次课。”几分钟后,一个简单的日历打卡应用生成了。这让她意识到,过去被认为属于程序员的能力,正在快速变成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工具。

“孤岛求生”小游戏页面/图源:蚂蚁灵光
真正改变她认知的,是和女儿一起完成的那款“孤岛求生”小游戏。
“我女儿当时突然说,她想做一个游戏。”慕白对界面新闻表示,女儿今年9岁,上小学三年级,平时想法很多,“我就跟她说,那你试试看,把你的想法告诉AI。”女孩用语音讲了5分钟游戏规则,母女俩一起把内容整理成结构化文字,再交给AI生成。经过四五轮修改,半小时后,游戏完成了。
“她看到自己的想法变成一个真实作品时,特别自豪。”慕白说,“对她来说,这是一种很强的正反馈——原来AI不是替我完成任务,而是帮我实现想法。”
如果说慕白的故事体现的是AI如何释放家庭里的“创造力”,那么北京妈妈Jenny的经历,则更像是AI对传统家庭教育关系的一次重塑。
Jenny此前一直从事互联网运营相关工作,如今是全职陪读妈妈。她对界面新闻表示,自己的日常远不只是“盯着孩子写作业”这么简单,“我更像他的‘私人学习项目经理’兼家庭教师。”
从规划每天放学后的时间模块,到监督校内作业、布置和检查家庭练习,再到每周错题复盘和周复习,到了期末,还会做PPT帮他梳理知识点、系统备考。
但即便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,她仍然长期陷在一种“高压陪读”的状态里。
她的儿子今年10岁,正在读小学四年级,因为患有ADHD,长期存在条理性弱、做事拖拉、记忆力差、注意力难以持续等问题。
“学习过程比一般孩子要困难许多,我也因此经常收到老师的‘投诉’。”Jenny对界面新闻表示,真正让她感到崩溃的时刻,大多发生在辅导作业时,“一道知识点反复讲几遍还是不懂,一周下来经常每天作业都熬到晚上十点还做不完,很多次我都忍不住情绪崩溃,甚至掉眼泪。”
她意识到,不能再继续靠“催”和“盯”去解决问题了。
在自己动手之前,Jenny几乎试过市面上所有她能找到的教育产品:猿辅导、洋葱学园、英语分级阅读课程,以及各类习惯打卡、积分管理类App。
但效果始终有限。
“学科类课程买了很多,但校内作业已经占用了大部分时间,根本没有额外精力再去刷题;工具类产品又普遍功能单一,碎片化,不成体系。”她对界面新闻表示,“很多教育公司的商业重点都在‘卖课’,但像作息管理、执行力培养、专注力训练这些看起来很小、却决定学习状态的底层需求,反而没人认真做。”
真正改变她的,是去年底在小红书上刷到的一条“Vibe Coding(氛围编程)”分享。
“我当时特别心动。”Jenny说,最开始她只是试着用AI做了一个“股票占卜网站”自娱自乐,“一下子被AI编程震撼到了。那个过程对我来说不像工作,更像在玩一个极具创造性的游戏,比刷手机有意思多了。”
她很快想到:能不能把这种能力用在自己孩子身上?
和很多“零基础妈妈”不同,Jenny虽然不会写代码,但她此前做过产品项目,具备完整的互联网思维:会写需求文档、会画产品原型,也懂一些基础UI设计和项目流程。
Jenny运用Cursor设计的学习工具“打卡怪(Dakamon)”
她把产品命名为“打卡怪(Dakamon)”,专门为小学生和家长设计的“游戏化任务管理+学习陪伴工具”。
它的逻辑,是把枯燥的学习任务包装成闯关游戏:长任务拆成碎片化短任务,更适合ADHD孩子的专注特点;内置风格可爱的番茄时钟,帮助孩子静下心来;虚拟小怪兽全程陪伴、实时鼓励;完成任务后,孩子可以获得金币,用来兑换奖励和虚拟皮肤,通过正向反馈调动学习主动性。
“第一版其实踩了坑。”Jenny坦言,最初她过度依赖AI自由生成,结果产品界面和交互都不理想,“那次让我意识到,AI是很强的执行者,但人必须是清晰的规划者。”
第二版开始,她调整了方法:先自己画出产品原型和界面风格,再把需求交给AI。
“整个过程里,我更像一个产品总监,在不断给AI这个‘技术团队’提需求、做评审、验收效果、调试Bug。”
最难的一次,是数据同步问题。
“偶尔会保存不上,或者数据显示错乱,这对于任务管理工具来说是致命的。”她对界面新闻表示,那段时间,她只能不断和AI“battle”,“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问题,一遍遍排查。每修好一个Bug,成就感特别强。”
从有想法,到做出第一个可用版本,只用了1天;到现在,这个产品已经持续打磨了3个月。
第一次把“打卡怪”给儿子试用时,“他特别兴奋,当场就说想推荐给班里的同学一起用。”Jenny说。
更重要的是,孩子真正参与进来了。
“他是我的‘首席体验官’,也是游戏设计师。”Jenny说,比如“怪兽币”、隐藏彩蛋、探索玩法、小怪兽造型都是孩子的想法。
她说,这是最让她觉得“值”的地方。“以前我是监督者,现在更像他的合伙人。”
这或许正是“家长手搓教育App”最值得关注的地方:它改变的不只是产品形态,而是家庭内部的教育关系。
过去,教育产品是标准化供给,面向的是“平均意义上的孩子”;而家庭里的真实需求,往往高度个性化、碎片化,甚至琐碎到不值得大公司单独开发——比如“记录兴趣班次数”,比如“帮助ADHD孩子拆解任务”。
这些需求过去长期被忽略,如今却因为AI而获得了表达机会。
技术门槛的下降,是这一变化的直接推手。公开数据显示,蚂蚁灵光上线仅4个月,平台生成的“闪应用”数量已经超过3000万个,一个由普通用户“手搓”出来的应用生态正在形成。
但这是否意味着教育公司的护城河正在被击穿?
“AI降低技术门槛,让普通人能够自己做应用,这是很正常的趋势。”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界面新闻表示,但他更关心的是,人们究竟把AI用在了哪里。
在他看来,AI时代真正应该被强化的,不是机械性的知识训练,而是那些AI无法替代的能力——个性、想象力、好奇心、创造力和思考力。“如果孩子只是更会刷题,那未来反而更容易被AI替代。”
从这个角度再回看“家长手搓教育App”,它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“家长省了多少钱”,而在于它让家庭重新获得了一种创造能力。产品只是结果,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教育过程本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