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千里眼有了顺风耳。”
4月20日,华为Pura 90发布会上,当余承东说出这句话时,台下掌声四起,而我脊背发凉。
很难相信,一家被全球瞩目的企业,竟对一项可能严重侵犯个人隐私的功能表现出如此沾沾自喜。

Pura 90 Pro Max,华为最新旗舰手机,其首发的远距人声增强技术可以支持10米外超远距离收音。在发布会的语境里,这是一个“黑科技”般的突破;但在日常生活中,这句话描述的是一部可以在你毫不知情时,清晰录下你和他人对话的手机。
无论在发布会现场,还是各类实地测试视频中,都可以看到当10米至20米开外的被拍者对话时,Pura 90 Pro Max拉近镜头拍摄后,画面中不仅人的表情可以看得一清二楚,原本轻微不可闻的声音也可被清晰调高,手机甚至帮你“贴心”地去噪了。
看到这项“黑科技”时,我想起了《IT时报》的一篇旧稿。
2020年9月4日,《IT时报》以《隔窗有“眼”:我会被100倍变焦手机盗刷、偷窥吗?》为题,对当时刚上新的百倍变焦手机做了一次实测:记者站在14层楼上,对着约60米直线距离的测试者拍摄,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手上有几串肉串;在商场二楼“偷拍”一楼测试者的手机,付款二维码清晰可见;站在转角处四五米外,智能门锁密码可因手部动作被推算出来……
当你以为周围都很安全时,一部高倍变焦的手机可能会打破你的想象,而你对此,一无所知。
五年多过去,百倍变焦从旗舰机高配成为中端机标配,隐忧并没有被解决,仍然不断有用户投诉被“偷窥”,但这些声音却被技术普及的浪潮淹没了。
今天,“顺风耳”来了,而这次,问题可能更加严重。
一张放大的照片,一段远焦的视频,记录下的只是某个瞬间的动作。但人的声音是信息密度最高的生物信号之一,一旦叠加到视频中,被捕捉到的信息不仅完整而且更多维:偷听到的内容可以透露了你说了什么、语调暗示了你的情绪状态、方言可以推测出你的出生背景……这些都是算法可捕捉到的声学痕迹。
更关键的是,当两个人在私下交谈时,原本是不愿示人的隐私,被偷拍偷听后引发的衍生危害远高于在公共场所行走时被拍到。
可是,窃听的受害者,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。
2015年起施行的《禁止非法生产销售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和“伪基站”设备的规定》,对窃听专用器材列出六类认定情形,其中便包括“获取相关语音信息且无明显提示的器材(含软件)”。
云南省人民检察院今年4月15日发布了一则“将手机改装为偷拍设备被判刑”的案例:王某给手机机身或者顶部加装微型摄像头后销售,这些手机可在熄屏后继续录音、录像,云龙县人民检察院以其行为已触犯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百八十三条之规定,构成非法销售窃听、窃照专用器材罪提起公诉,王某因此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。
改装的偷拍偷听手机是违法的,那出厂即内置的“千里眼”“顺风耳”功能呢?
一个可参考的例证是,在直播领域,“不愿入镜”已经有了司法支撑。随着直播和短视频广泛融入现实生活,在户外跟拍偷拍陌生路人,并在未经允许甚至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对方记录传播,已经引发大量法律诉讼。法律专家认为,这种行为明确侵犯了个人隐私权、肖像权、名誉权等多项权利,相关案例的判决也基本支持了被拍者的维权诉求,要求拍摄者下架视频,停止传播。
“不愿被听见”,应该遵循同样的法律精神。
此外,厂商可以“炫技”,但不代表“黑科技”天然就应该拥有“豁免权”。
2020年5月,一加8 Pro手机搭载红外光敏摄像头,在特定模式下可在某种程度上透视薄层物体,比如夏天穿着较少的人体。功能一经曝光,舆论哗然,这种“可能严重侵犯隐私”的能力没有被赋予任何使用边界,也没有征询被透视者的同意。最终,“透视”功能被强制叫停。
科技部、教育部、工业和信息化部等部委2023年联合印发的《科技伦理审查办法(试行)》中明确提出:“可能在生命健康、生态环境、公共秩序、可持续发展等方面带来伦理风险挑战的科技活动,应当进行科技伦理审查;数据的收集、存储、加工、使用等处理活动以及研究开发数据新技术等,应符合国家数据安全和个人信息保护等有关规定。”


我认为,Pura 90 Pro Max“千里眼”和“顺风耳”功能,应当面对同样的科技伦理诘问,作为独立功能项接受监管部门的专项审查;在国家相关认定标准做出明确界定之前,它不应该“裸奔上市”。
尽管目前一些可能涉及侵犯用户隐私的功能在激活状态时,会有明确的声学或视觉提示,比如,韩国和日本要求iPhone拍照必须有快门声;AR眼镜拍摄时需要有一个小红点提示被拍的人;有网友称,华为手机在录音、录像时均有系统级提示,也有网友表示并没发现相关提示……但这些举措在长距离拍摄时,都失去了作用。
很多人愿意相信,技术本质是中立的,可技术也会放大人性的欲望,对工具的恶意使用隐藏于冰山之下,我们需要让这些暗藏的风险浮出水面。
沉默才是真正的危险——不是沉默于技术的进步,而是对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保持沉默。
一个可见的事实是,尽管当年我们对“千里眼”提出了警醒,但实际上,它如今已经悄然成为手机的标配,滥用的案例层出不穷。
如果“顺风耳”不能在刚开始就被“关在笼子里”,那么同样的路径会再来一遍,技术会迅速扩散至其他品牌、其他档次的手机上。
当具备同样能力的手机普及之后,被拍者根本无法判断,距离你10米之外的那个人举着手机,是在刷手机还是在偷拍偷听你。
2020年那篇报道的最后,《IT时报》记者以福柯“全景敞视理论”为例分析,如果囚犯被关在一个透明可视的监狱中,他(她)会因为担心被监视而实现自我约束。同样,在信息时代,越来越便利的偷窥工具(无论是手机还是摄像头)如同全景玻璃窗外的监视器,人们一旦意识到这一点,将不再拥有内心的自由。
想象一下,你和朋友在聊天的时候,需要时刻警惕附近有没有人在玩手机,那真是一个可怕的世界。
2020年9月,我们写道:“有解决方法吗?直至操作完这个选题,记者并无太好的答案。”
2026年,答案依然没有等到,但我们希望,这次的呼吁会有答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