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经记者：张蕊 周逸斐 每经编辑：董兴生
“智能”是今年两会的热词。
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，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。深化拓展“人工智能＋”，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，推动重点行业领域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，培育智能原生新业态新模式。
如何理解“智能经济”？怎样看待“机器换人”？以旧换新政策如何优化才能真正激活存量市场？规范的二手家电市场应该建立怎样的标准？如何看待企业家个人IP与企业品牌之间的关系？怎样才能从“世界工厂”变成“世界品牌”？
围绕这些问题，在全国两会召开期间，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（以下简称NBD）现场专访了全国人大代表、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。
在采访中，董明珠肯定了AI的积极作用，认为智能化使工厂效率大大提升，但也坚定表示：“AI本质上是一种工具，永远取代不了人。”尽管她认同智能化是发展方向，但不认为所有大大小小、情况各异的企业都要搞智能化。
AI本质上是一种工具，永远取代不了人
NBD：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，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。“智能经济”是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，你是怎么理解“智能经济”的？
董明珠：关于智能经济，现在大家讲的最热门的就是AI。但我认为，AI本质上就是一种工具，伴随着技术开发，工具会更加灵活，但永远取代不了人。目前，我们在企业里也把AI技术应用到生产环节，应用到产品中，但前期设计还是靠人工完成。在产品不断迭代的过程中，要让AI达到特定的功能特点，比如空调搭载AI系统后，可以在长期运行中自主学习摸索规律，重新进行优化组合，这些方向是有可能的。
NBD：政府工作报告提出，拓展智能制造，新建设一批智能工厂和智慧供应链。我们知道，格力金湾智能制造工厂入选了首批领航级智能工厂培育名单。据你观察，智能工厂给制造业企业带来的影响或者说改变是怎样的？
董明珠：对我们来讲，主要是效率提高了。以我们的总装集成智造车间为例，480米长的外机生产线，传统需要70多人的产线现在只需要约20人。但是装备和机器人同样需要人来操作，这是工作发生了变化。所以，不能机器替代了人，人就没有工作了。
格力智能制造工厂 图片来源：企业供图
NBD：减少的人是去了其他岗位吗？
董明珠：人员调整主要是根据公司的实际需求而定。比如打螺钉这个工种，现在已经没有螺钉可打了。还有电焊工，以前有专门的焊工考试，对技术要求很高，现在也已经被机器替代了。那么，这些人就需要转型，成为设备管理者。
NBD：在制造业智能化大潮下，你认为企业与政府应如何协同，化解“机器换人”带来的就业焦虑？
董明珠：我认为不需要刻意去化解，企业本身发展就需要智能化，它是一个大的趋势和方向，但不是有了这样一个方向，所有大大小小、情况各异的企业就都要搞智能化。甚至现在我看到有些生活场景也发生变化，咖啡店开始用机器人来端咖啡，替代了服务员的工作。我认为，服务领域更多的是希望有人，而不是机器。因为机器是冷冰冰的，它没有情感，长期是这样的交流方式，人也会变得没有情感。
目前很多自动化家庭用具服务还不够精准
NBD：格力的多元化一直备受关注，从手机到芯片，再到现在的数控机床、碳化硅芯片。你在布局这些板块时是出于怎样的考虑？
董明珠：本身我们就有这种想法。智能化发展是成体系的，不能靠某一个转化器就说是智能化。我认为，更多的是要研究物与物之间的直接打通、人与物的打通。
以芯片为例，我们之所以做芯片，就是因为家电产品也是靠海量芯片来支撑的，并且技术的不断升级也与芯片息息相关。如果芯片都要靠买，又何谈自主创新？最终只能永远跟在别人身后。所以，我们很早就启动芯片全链条布局，目前已经覆盖了设计、制造、封装等环节。
未来，我们的芯片用量会持续放大，最终目标是全部自主可控。只有掌握了关键核心技术，我们才能为全世界服务。我们不需要依靠别人，更多是希望给别人赋能，这才能体现企业的价值。
NBD：格力表示未来将持续关注家政服务机器人相关产业发展。以格力对家庭场景的深刻理解，你心目中理想的“格力造”家政机器人，首先应该解决家庭生活中的哪个“痛点”？是扫地、做饭，还是陪伴老人？它会如何与格力现有的“健康家”全屋智能生态实现协同？
董明珠：扫地机器人早就有了，如何才能更精准（解决家庭生活痛点），还需要技术不断升级。实际上，现在很多所谓的自动化家庭用具还不够完美，服务不够精准，技术上要继续升级。格力早就推出了扫地机、吸尘器等相关产品，但希望能把所有电器产品做得像空调一样知名，走出中国，成为世界品牌。
图片来源：每经记者 陈鹏丽 摄
治理二手家电市场要痛下决心
NBD：政府工作报告在介绍2026年政府工作任务时提出，安排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，而且特别强调“优化政策实施机制”。你怎么看今年政策从“扩面”转向“提质”这个变化？你认为政策应如何优化才能真正激活家电存量市场？
董明珠：近年来，家电市场已从“增量时代”进入“增量和存量并重时代”，总体保有量和更新报废量庞大。但我认为，光靠政策拉不动存量市场。更多的是要加强市场监管，确保出台的政策能够真正落实到位，不能让一些弄虚作假、投机取巧的人从中获利，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NBD：你今年提出了“规范二手家电市场”的建议。我们注意到，现在很多二手家电翻新再售卖，存在安全隐患。对此你怎么看？
董明珠：国家花了很大精力、投了很多资金来拉动消费市场，结果通过拿补贴换一台新的空调，旧机经过翻新重新流入市场，实际上是变成了两台，并没有扩大市场，反而可能减少了新机需求量。
NBD：你认为规范的二手家电市场应该建立怎样的标准？
董明珠：治理二手家电市场要痛下决心，要么就彻底不允许二手市场存在，要么二手市场必须有严格的检测机构，确保每台产品都是符合标准的。否则二手市场带来的影响是破坏性的，对消费者的安全影响也很大。消费者可能只看到二手家电的价格便宜，但没意识到安全问题和健康问题，实际上翻新要使用化学试剂清洗，残留的毒气对人伤害很大。
NBD：格力作为制造方，是否考虑过建立官方的二手流通或回收溯源体系来应对这个问题？
董明珠：实际上我们有二手家电回收平台“明珠绿环回收”，这也是我们践行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自主首创的。我们建立了“绿色设计—绿色制造—绿色回收”的循环发展模式，为消费者提供家电“送、装、收一体化”服务，实现了绿色、循环、可持续发展。
健全废旧家电的回收体系，实际上有利于提高以旧换新的便利性，同时还能促进资源循环利用，对助力家电产业的高质量发展和实现“双碳”目标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。
目前，格力已在全国布局6个再生资源基地，截至2025年底，格力再生资源已累计处理各类废弃电器电子产品超7331万台（套），已转化再生铜料、铁料、铝料、塑料总计约105.98万吨。采用最新节能减碳相关测算标准计算，通过格力的资源再生，减少二氧化碳排放135.09万吨。
不认同企业家为张扬个人而做IP
NBD：你今年的建议中还有一条是“促进线上线下商业协调发展”。3月6日的经济主题记者会上，商务部部长王文涛提到，在消费品以旧换新，特别是“乐购新春”特别活动等带动下，春节期间线下实体消费增速反超线上，这是近年来首次。我们知道，过去几年格力经历了渠道改革，你怎么看线上线下渠道扮演的角色？
董明珠：我认为城市必须有一道风景线，就是门店红火。如果没有门店，就会越来越冷冰冰。所有这些环境带来的影响到最后就是整个社会会变得冷冰冰，没有生活气息，人与人之间交流会越来越少。
NBD：那对于线上线下协调发展，你有什么建议？
董明珠：要把线上线下结合起来，才能从本质上解决这个问题。所以格力现在做了“董明珠健康家”，消费者可以到“健康家”店里来玩、来交流，也可以到店里来体验、消费，同时还可以线上下单、线下到门店提货。
董明珠健康家 图片来源：企业供图
NBD：多年来，你个人成为格力最鲜明的IP，你的直言不讳和坚韧形象深入人心。在这个信息碎片化、网红经济盛行的时代，你如何看待企业家个人IP与企业品牌之间的关系？
董明珠：我们如果能让消费者重新认知格力的家电产品，那我觉得“董明珠”这三个字是最有意义的。因为董明珠大家都知道，董明珠是一个企业的法定代表人、董事长，那她要对这个企业负责任，这是对市场和消费者的责任担保，是对消费者最负责的选择。
企业家恶意做IP是为了张扬个人，我不认同。大家说我有IP，但我认为我不是网红，我更多的是聚焦我们企业的产品，给销售带来一种信赖。消费者是因为对格力的信赖，所以对我个人有了这样的兴趣。我不会刻意在网上搞IP的开辟，但很多企业嘴上讲不要，实际上都在开辟IP。
中国制造要走向世界不能只靠简单的产品输出
NBD：格力提出“让世界爱上中国造”，从产品出海到品牌出海、标准出海。在全球贸易格局变化背景下，你认为中国品牌如何才能从“世界工厂”真正转变为“世界品牌”？
董明珠：我一直说，三流企业做产品，二流企业做品牌，一流企业做标准。过去很长一段时期，中国制造都被贴上低质低价的标签，中国品牌的国际认可度比较低，大量出口都是贴牌生产，而不是自主品牌。中国制造要走向世界，是要用品牌的力量走向世界，而不是简单的产品输出。
所以在这个背景下，让我重新思考，我们应该有能力让世界爱上中国造，所以提出这个口号，也是要把压力转换成动力。格力空调在国际市场享有盛誉，各国公认格力空调品质领先，这是“让世界爱上中国造”的典型案例。
刚才说，一流企业做标准。去年6月，我们主导制定的两项ISO制冷压缩机国际标准面向全球发布，这是“标准出海”的典型案例。事实上，消费者的需要才是真正的标准。这两项标准成为国际标准，我们希望通过格力电器自己的努力，不仅格力做出好产品，也能为世界所有制造压缩机的企业，提供新的标准。大家共同努力为各个国家创造绿色能源环境，提供技术支持，我认为这是两项国际标准的真正意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