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动选择“瘦身”背后,特斯拉转型面临哪些难题?

从2012年Model S开启电动豪华车时代,到2026年为其产线画上句点,特斯拉用十四年完成品牌奠基,又以一次主动“瘦身”开启新周期。

与Model S一同停产的还有旗舰SUV车型Model X。特斯拉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在近期的财报会议上表示,这两款车型将于2026年第二季度末正式停产,位于加州弗里蒙特工厂的原生产线将被改造为Optimus人形机器人生产基地,规划年产能100万台。

随着Model S与Model X进入停产倒计时,其在中国市场的销售已步入清库尾声。特斯拉门店销售人员向界面新闻证实,目前两款旗舰车型库存趋紧,仅余展厅展车及少量现车可供选择,而个性化定制服务亦早已终止。价格虽较官方定价会有所让步,但不会采取大幅优惠策略以维护市场秩序。

停产决定的背后,是特斯拉正面临的严峻现实。其2025年全年营收948.27亿美元,同比下滑3%,为公司史上首次年度营收下滑;净利润37.94亿美元,同比暴跌46%;全球交付量163.6万辆,同比下降8.6%,首次被比亚迪以225.7万辆的纯电销量超越,失去了全球最畅销电动车企业的桂冠。


特斯拉2025年度财报数据(截图)。

在业绩承压与战略豪赌的双重背景下,特斯拉的这场“瘦身”式转型,究竟是深思熟虑后的战略聚焦,还是被动应对竞争压力的无奈之举?

要回答这一问题,首先需要审视其市场层面的直接影响。业内普遍认为,特斯拉停产两款旗舰车型的决定,将在市场层面产生连锁反应。

在中国市场,随着两款旗舰车型的清库收尾,特斯拉的产品矩阵将从四款车型缩减至两款。这意味着,在50万元以上的高端纯电细分市场,特斯拉将主动退出竞争。对于蔚来、极氪、尊界等本土高端新能源品牌而言,这无疑是一个难得的市场窗口。

事实上,中国高端纯电市场的竞争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。蔚来ET9以80万元预售价切入行政级轿车赛道;问界M9在50万元以上豪华SUV细分市场持续获得高关注度;比亚迪仰望U8与U9稳步推进超高端市场渗透;华为与江淮联合打造的尊界品牌亦已官宣,计划于2026年推出百万级别旗舰车型。

然而,Model S与Model X在中国市场的销量早已边缘化。2025年,特斯拉将这两款车型与Cybertruck、Semi一同归入“其他车型”类别,其中Model S与Model X的实际销量预估不足3万辆。从这个角度看,特斯拉的“瘦身”更多是对低效产能的清理,而非对核心市场的主动放弃。

但市场层面的调整只是表象,更深层的逻辑在于特斯拉战略重心的根本转移。从全球视角审视,两款车型的停产或将产生更为深远的影响。作为特斯拉品牌的“技术图腾”,这两款车型承载着展示品牌技术实力与高端形象的重要功能。它们的退出,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弱化特斯拉的技术标杆形象,使品牌在消费者心智中的“科技先锋”定位面临稀释风险。

特斯拉的决策逻辑显然更为务实。弗里蒙特工厂为Model S与Model X预留的年产能高达10万辆,但实际产能利用率长期不足。将这部分产能释放,转而聚焦于Model 3与Model Y等走量车型,以及Optimus机器人、Cybercab无人驾驶出租车等新兴业务,体现了马斯克“效率优先”的一贯思维。


北京某商圈内的特斯拉门店。图片拍摄/葛成

特斯拉“做减法”的策略,与传统汽车产业的发展逻辑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在传统汽车产业的发展逻辑中,企业通常通过不断拓宽产品线、覆盖更多细分市场来实现增长。特斯拉的选择,无疑与传统路径背道而驰。在行业竞争日趋激烈、价格战此起彼伏的背景下,马斯克选择了逆势“做减法”。而决策的背后,是其“第一性原理”思维方式的集中体现。

所谓“第一性原理”,即回归事物最基本的本质,从底层逻辑出发进行推理。在马斯克看来,特斯拉的本质并非一家汽车制造商,而是一家“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公司”。汽车只是特斯拉技术的载体之一,而非全部。当自动驾驶技术成熟、人形机器人实现规模化量产,特斯拉的真正价值将得以释放。

基于这一认知,资源的集中配置便成为必然选择。2025年,特斯拉运营费用同比增长23%至127亿美元,其中相当部分投入自动驾驶研发与AI基础设施建设。2026年,公司计划将资本支出从85.3亿美元大幅提升至超过200亿美元,用于建设六个新工厂及扩建AI训练算力基础设施。与此同时,特斯拉还宣布投资20亿美元入股马斯克旗下的AI初创公司xAI,进一步强化其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布局。

这些举措表明,特斯拉正在将有限的资源向FSD(完全自动驾驶)与Optimus机器人研发集中押注。在马斯克看来,这是应对行业价格战与增长瓶颈的根本出路。与其在传统汽车市场的红海竞争中消耗资源,不如将筹码押注于更具颠覆性的未来技术。

然而,理想丰满,现实骨感,这一战略选择也伴随着显著风险。首先,自动驾驶与机器人技术的商业化时间表,历来是马斯克“画饼”的重灾区。近十年来,马斯克关于完全自动驾驶落地的承诺已推迟超过十次。尽管特斯拉在2025年取得了一定进展,包括FSD V14版本推送、奥斯汀Robotaxi开始无安全员测试、FSD订阅用户达到110万等,但距离真正的规模化商业运营,仍有相当距离。

其次,传统汽车业务的收缩,可能削弱特斯拉的现金流支撑能力。2025年,特斯拉汽车业务收入同比下降约10%至695亿美元,占总营收比重已从2021年的88%高位回落至约73%。如果这一趋势持续,而新兴业务又未能及时贡献收入,特斯拉将面临现金流紧张的压力。


商圈展厅待售的特斯拉Model X。销售人员供图

面对这些风险,有分析指出,特斯拉的转型之路面临三重核心考验,每一重都关乎其未来命运。

第一重考验,来自技术本身的不确定性。Optimus人形机器人被马斯克寄予厚望,他预计该业务长期潜在收入可达10万亿美元。然而,人形机器人的技术成熟度远未达到可以大规模商用的水平。尽管特斯拉宣称第三代Optimus将在灵巧手、现实场景智能和规模化制造三大核心能力上实现突破,但“能够通过观察、语言和视频学习任务”的通用型机器人,其技术难度远超现有工业机器人的范畴。

更重要的是,人形机器人的量产爬坡期预计比汽车产品更长。特斯拉内部人士透露,由于Optimus拥有完全独立的供应链,所有部件均基于第一性原理设计,其量产过程将面临诸多未知挑战。弗里蒙特工厂规划年产能100万台,但从启动量产到真正实现这一目标,中间隔着漫长的产能爬坡期。

第二重考验,来自商业化路径的模糊性。即便技术问题得以解决,人形机器人的目标市场、定价策略与盈利模式,目前仍缺乏清晰的答案。马斯克曾表示,预计2027年可能启动向公众销售Optimus,但前提是其安全性达到极高标准且功能范围满足实用需求。在此之前,Optimus的主要应用场景将局限于特斯拉自有工厂的简单任务执行,难以形成规模化的商业收入。

第三重考验,来自汽车主业的持续承压。2025年,特斯拉在美国、中国、欧洲三大核心市场的销量均出现下滑,同比分别下降7%、4.8%和26.9%。欧洲市场的跌幅尤为触目惊心,反映出特斯拉在产品更新节奏、本土化适配等方面的短板。与此同时,比亚迪等中国竞争对手的崛起,正在全球范围内对特斯拉形成挤压。

综合来看,特斯拉停产Model S与Model X,并转型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决策,是马斯克“第一性原理”思维的又一次集中展现。在他看来,汽车只是过渡,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才是未来,但这一判断是否正确,或许需要数年时间才能验证。


图片来源:界面新闻图库

正因如此,特斯拉的转型之路容错空间有限。多位业内分析师告诉界面新闻,如果汽车业务持续下滑,而AI与机器人业务又未能如期贡献收入,公司将面临业绩与估值的双重压力。资本市场的耐心并非无限,一旦投资者对马斯克的“长期愿景”产生怀疑,特斯拉的高估值将难以维系。

这些观点亦与近期市场分析趋势相呼应。2025年第四季度以来,高盛、摩根士丹利等机构在特斯拉研报中多次提示“新业务商业化进度与汽车主业增长的平衡风险”。多家机构强调,资本市场对技术叙事的耐心正随行业竞争深化而收窄,特斯拉需以可验证的季度进展维系市场信心。

可以确定的是,特斯拉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用Model S惊艳世界的特斯拉。它正在经历一场重要的身份转换,从一家以硬件制造为核心的汽车公司,蜕变为一家以软件与AI为核心的科技公司。转型的成败,将决定特斯拉能否在未来的产业格局中继续保持领先地位。

对于马斯克而言,这场豪赌或许别无选择。正如他在财报电话会上引用英特尔前CEO安迪·格鲁夫的名言所言:“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。(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)”在谈及地缘政治风险与芯片供应链安全时,他强调特斯拉的激进布局“出于必要,而非选择”。

这些逻辑同样适用于公司转型,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全球电动车市场,固守既有优势可能意味着慢性死亡,而激进转型则至少保留了一线生机。

然而,市场不会为愿景买单,只会为结果付费。特斯拉能否在保持汽车业务基本盘的同时,成功孵化出AI与机器人的第二增长曲线,将是未来数年最值得关注的产业命题之一。无论成败,特斯拉的这场转型实验,都将为全球汽车产业的变革提供宝贵的经验与教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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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君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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